一年一度的3·15消费者权益日，每到这时候，各种黑心商家、劣质产品、虚假宣传被拉出来曝光，网上热闹得很。但你要是以为\"打假\"是现代社会才有的事，那可就小瞧古人了。
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代，一套从源头追责、逐级连坐的质量管控体系就已经运转起来了。这套体系没有摄像头，没有网络曝光，靠的是刻在器物上的名字、精准到克的铜权砝码，以及一旦出事必然追到底的律法。
如果汉代的\"打假\"力度放到今天，很多人恐怕连出厂的机会都没有。
一、刻在器物上的追责——\"物勒工名\"制度
先说一个很直白的问题：两千年前，你买到了一件劣质的器物，怎么办？
今天你可以找平台投诉，可以发帖曝光，可以拨打315热线。但在汉代，这些都不需要，因为那件器物上已经刻好了答案——工匠的名字，就在上面。
这就是中国古代著名的\"物勒工名\"制度。所谓\"物勒工名\"，意思是凡是制造出来的器物，制造者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，以备日后核查。这个制度的法律依据，最早出现在《礼记·月令》里，原文是：
\"物勒工名，以考其诚；工有不当，必行其罪，以穷其情。\"
翻译过来就是：器物上要刻工匠的名字，为的是验证他是否诚实尽职；一旦产品出了问题，必须依法追究，追到底为止。
这个制度并非汉代才有。商鞅变法之后，\"物勒工名\"就开始作为一项正式制度在秦国落地推行。我们今天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大量秦代兵器，那些青铜戈、青铜剑上密密麻麻的铭文，就是这套制度留下的痕迹。铭文的内容往往包括：器物由哪个部门监造、负责的官员是谁、实际操作的工匠叫什么名字，以及制造年份。
到了汉代，这套体系被全面继承，而且更加完备。汉代沿袭了战国以来\"物勒工名\"的考核制度，城内的手工业作坊、尚方（宫廷工坊）等，都严格执行这套规范。出土的秦汉漆器上，经常可以看到漆工或监管官员的名字被记录在器物内壁，这正是实物层面的直接证据。
这套制度的逻辑，用今天的话来讲，叫做\"全程可追溯\"。从原材料、制造环节，到最终检验，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的人名对应，谁的责任谁扛，跑不掉。
二、一杆铜权定天下——秦汉的度量衡标准化
光有追责还不够，还得有一把尺子，告诉你\"合格\"的标准是什么。
今天我们衡量一件商品是否合格，用的是国家标准——重量误差多少以内，尺寸偏差多少以内。秦汉时代同样有这把\"尺子\"，那就是由国家统一颁发、具有法律效力的度量衡器。
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，干的头几件大事里，统一度量衡是最关键的之一。他颁布诏书，规定全国上下统一使用同一套长度、容积和重量标准，任何私自使用不合规器具的行为都属于违法。这可不是一句空话——出土文物证明，这套诏令是真的被严格执行了的。
内蒙古博物院收藏的一件秦铁权，出土于鄂尔多斯准格尔旗秦广衍古城遗址，上面刻有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诏文，是标准化政策落地执行的实物见证。陕西出土的高奴铜禾石权，更是从秦昭王时代一直沿用到秦二世，证明这套标准具有高度的连续性和权威性。
汉代在秦的基础上进一步推进。《汉书》记载，汉代的官方度量衡器由中央统一制作、颁发，地方使用的器具必须与中央标准核验，出现偏差者依法追究。用今天的标准来看，这是一套完整的\"计量法\"体系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在汉代买东西，称斤论两是有国家背书的。商家如果短斤缺两，不是消费者投诉的问题，是触犯国家法律的问题。
三、从假药到假货——古代打假的法律牙齿
说到这里，有人可能要问了：上面讲的都是制度设计，实际执行起来怎么样？古代有没有针对造假行为的具体惩处？
答案是有的，而且相当严厉。
比如古代的医药行业，战国时期，药铺就已经存在了，而假药也几乎从那时候起就登场了。面对造假的问题，各朝代都发展出了相应的打击手段。
秦汉时期打假的逻辑，核心是\"连坐追责\"。在\"物勒工名\"制度下，一件器物出了质量问题，不是工匠一个人倒霉——负责监管的官员同样要被追责。出土于睡虎地的秦简中明确记载：官府制造的兵器和器具，各以其官名刻记在器物上。这里的\"官名\"，就是指负责监管的官吏。工匠偷工减料，监官失察，两个人都得承担后果。
这套\"责任链\"向上延伸，监官对工匠的行为负连带责任，更上一级的官员又对监官负责。整个体系形成了一条从上到下、每个环节都绷得很紧的责任链条。
汉代的假药打击更是有专门的法律条文。假药不仅是欺诈问题，在汉律框架下，售卖有害药物可能被认定为故意伤人，刑事后果极为严重。同仁堂那块著名的堂训——\"修合无人见，存心有天知\"——背后折射出的正是这种法律压力下形成的行业自律文化。汉代的药铺主人当然没有这块匾额，但律法的威慑，在功能上起到了同样的约束作用。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。汉代的市场管理中，有专门负责监督市场秩序的\"市官\"。这些官员的职责之一，就是巡视集市，检查度量衡器具是否合规，发现造假行为当场处置。这不是一个被动投诉的系统，而是一个主动执法的系统。
四、制度背后的历史逻辑
说了这么多制度，我们不妨往深处想一想：秦汉时代为什么会发展出这么一套严密的质量管控体系？
首先是战争的需求。秦代的\"物勒工名\"制度，最初最重要的应用场景是兵器制造。一把在战场上折断的剑，可能要了一个士兵的命，也可能影响一场战役的胜负。在这种压力下，兵器的质量管控就不是一般的商业问题，而是关乎国家安危的政治问题。制度的严苛，首先是战争需求倒逼出来的。
其次是大一统的治理需求。秦汉统一了广袤的疆土，要在这么大的版图内实现统一治理，标准化是绕不过去的基础工作。度量衡不统一，税收就没法核算；器物质量没有标准，工程建设就无从控制。所以秦汉的标准化，从根本上说是大一统政治的产物。
第三，是汉代发达的市场经济提出了新要求。汉代的民间资本相当活跃，商品经济程度很高。市场繁荣的代价之一，就是假冒伪劣的滋生。国家必须用制度来维护市场秩序，保护普通消费者的权益，这和今天的消费者保护立法，在逻辑上如出一辙。
从这个角度来说，315晚会每年曝光的那些问题，其实是一个古老的问题。两千年前的秦汉人已经意识到了它，并且发展出了一套在当时相当先进的应对机制。
文史君说
每年315，我们看着一家家黑心企业被曝光，总免不了感叹：这些问题怎么就根治不了呢？其实这个问题搁在历史长河里，答案可能没那么悲观。
秦汉时期的\"物勒工名\"、度量衡统一、连坐追责，是古人在有限的技术条件下，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质量管控手段。它的逻辑内核——让每个生产者对自己的产品终身负责——放到今天依然有参考价值。
今天我们有了大数据、有了溯源码、有了各种检测技术，理论上的追责能力远比古代强大。315晚会年年有，说明问题年年有；但年年曝光，也说明这套社会机制在持续地运转、持续地施压。
历史给我们的启示或许是：打假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的问题，它需要制度的持续完善，也需要每个人——无论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——对诚信二字始终保持敬畏。
\"工有不当，必行其罪\"，两千年前那几个字，今天读起来，依然掷地有声。
参考文献
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：《睡虎地秦墓竹简》，文物出版社，1990年。
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：《中国法制史》相关研究资料，中国社会科学网，2023年。
林剑鸣：《秦汉史》，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19年。
彭卫、杨振红：《中国风俗通史》（秦汉卷），上海文艺出版社，2002年。
内蒙古博物院：《秦铁权文物说明》，内蒙古新闻网，2021年3月。
（作者：浩然文史·文史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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